修行之路可能迷雾重重,可能柳暗花明

在机缘巧合下,从 2012 年起我开始学习 vipassana ,并几乎每年会修行一周或十天左右,今年尝试修行了约 50 天,并短期出家。

人生修行,又涉及佛教,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。我并未学习过任何佛教经典,仅有禅修经历和八戒知识,因此更愿意作为一个自由人的身份,思考总结自己的体会。

禅修时间线

2012 年时,可能由于受到了较长时间的 PUA,有一些焦虑和抑郁存在,身体状况也比较一般,满脸痘痘,为此我遍寻良方,有缘接触到了马哈希禅法。当年春节时没有回家,跟着师父修行了 10 天,痘痘基本上全部消失了,身体状况得到了极大的好转,心理状态也好了很多。

随着在世间生活,人总会积累很多事情带来的烦恼,因此我尽可能让自己每年有集中的几天修行一下,所谓是对自己的心时时常拂拭。 今年机缘巧合可以安排更久的时间修行,于是办了签证直奔缅甸,想要呆两个月精进修行,然而半途回国,约一个月在缅甸,一个月在家内完成了这次修行。

在缅甸前两个星期过着平静的生活,每天认认真真修行,早上 4 点起床,晚上 9 点结束禅修后收拾收拾大概 9 点半休息,一点点的,我发现自己躁动的心开始平静。大概两周后,禅院大长老去世,这件事可谓是缅甸的全国要事了,整个禅院挤满了前来参加盛会的人,禅房也不能再禅修了,因为人太多了,不得不打满地铺睡在禅房里。从这时起,我发现自己难以入睡,即使勉强入睡也难以睡一个整觉,一晚上要醒来很多次看看时间,然后再努力睡去。再后来,经历了低烧、头痛欲裂等种种身体不适,在难以入睡的情况下,身体每天用起极大嗔心的方式抗议,以我的修行段位难以安心修行下去,于是决定回国修养。

回国大睡特睡两天后,我决定在家完成原定的修行计划。在时间表上,由于身体不适,每天改成了 5 点起床;在吃饭问题上,感谢我国发达的外卖行业,请胖云定时为我点好早饭和午饭,并要求外卖员将外卖放门口即可。就这样,在家继续修行了大概 20 天,完成了既定计划。

禅修思考

现在回看,当初在禅院睡不着觉,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对方法的认知出现了偏差,而这部分偏差由于我身在局中,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,更进一步难以想到要和西亚多去商量解决。

抛弃标明工具

在我跟随第一个师父学习四念住时,师父反复向我强调标明的重要性,譬如有杂念时在内心要大声迅速地去标明杂念杂念、腿部疼痛时也要大声迅速地去标记痛痛痛等。如果不努力标记,说明不够精进,就难以见到法。再加上我每次禅修时都会非常昏沉,基本上坐下就秒睡的地步。从教导上来说,定多进少易昏沉,总睡觉说明我的精进力不够,于是我总是非常努力地去标记当下的所有现象。

而在这次禅修中,我彻底抛弃了标明工具。

这次在禅院,我和 U Viveka 西亚多沟通腿痛问题时,西亚多耐心告诉我,如果你标明的速度太快,定力会少,心会散乱进而难以坐下去,因此要掌握好定力和精进的平衡,于是我第一次降低了标明速度和声音。接着,我在家修行时听大长老开示的录音,讲到有些人不需要标明也可以禅修,还有一位禅修者由于努力标明每天都很累,并且晚上睡不着觉的故事,于是彻底不再使用标明。从此时起,我的平静开始稳定下来,入睡不再困难。

当不再使用标明工具后,我突然发现,原来观察身心现象并不难,只需要像平时学习时那样静下心,然后持续不断地提起想要观察的心去观察就好。这个发现意味着之前我对马哈希禅法的方法认知错误,以前从未有人告诉我可以不使用标明,即使我知道它是一个工具,也从未想过要舍弃它,同时我认为自己不够精进,于是拼命地使用它,反而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障碍,让自己的身体垮了下来。

修行目标

为什么要修行呢?不知何时起,修行目标开始变得执着。刚刚开始修行时,只是希望能够结束当下的痛苦,尝到甜头后,随着修行的持续,修行目标变成了我一定要得到第几个观智,起码要证初果,到达哪个哪个境界后,生活中的烦恼就会大大减少了。所以我一定要非常努力,不可以懈怠,不可以赖床,不可以有杂念,腿痛到抽筋也一定要忍耐到最长时间不可以动,不可以有昏沉,不可以动作过快,不可以,不可以,不可以!不要说话,要把喝果汁的时间节省下来修行,要压缩洗漱打扫房间洗衣服的时间,晚上必须迅速睡着以恢复体力!我都这么努力了,环境也必须跟上,一定要安静!一定要有禅修的空间!

身体条件有限,怎么可能没有昏沉和懈怠呢?大脑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思维,怎么可能没有杂念呢?每次做不到就责怪自己,在修行这件事上,我像在世俗工作学习追求成果一样,竟也变得如此执着于未来,升起这么多烦恼啊。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得到的境界,真的能断烦恼吗?为什么有些出家很多年修行此方法的人,在面对大长老去世时,还会落泪呢?为什么有修行很久的人想着不工作只禅修很开心快乐?此法不能在世间生活中共存吗?为什么有修行很久的人的德行不能让我信服呢?

所幸的是,法给了我答案。在家行禅时,我突然意识到脚步移动的这一刻过去了无数个当下,过去那一刹那的移动已经过去了,不需要关心,未来那一刹那还未到来,也不需要关心,我所关心的只是当下这一刹那得身心现象。原来是这样啊,不要管过去和未来,观察到当下这一刹那即可在当下没有烦恼。把每一个没有烦恼的当下一刹那连起来,就是彻底断烦恼了。修行,是为了意识到当下这一刹那,并在持续训练中试图观察到每一个当下的刹那。持续一生去练习并观察每个当下刹那,无需在乎境界,只需要耐心。

马哈希的教导方法

这可能是比较有争议的一部分思考,由于因缘问题,我没有机会和任何西亚多讨论过,只是个人的思考。

马哈希禅法针对所有人统一的教导方式,有些方面不太适用于我的个人情况。

第一点是此方法如此重视默念标明,并在每一次禅修中都反复强调。我理解禅修初学者的心很容易散乱,因此标明是一个很好的工具让禅修者的心回到当下,但它并不适合我,反而徒增烦恼。接触马哈希这么久,基本很难有缘分找到对标明的详细说明,虽然大长老的开示录音提过有些人不需要标明这简单的一两句,但需要在禅修的一个多月后才能听到,并且听到了也很容易不会特别留意。

第二点是此方法的教导方式更为科班体系,这种科班从整体体系上来讲是严谨的,但让我对境界升起执着,且难以放松。中国人日常所听的开示录音,会反复强调精进、不同境界断烦恼的程度、忍耐腿痛有利于修行、杂念会中断正念以至于无法增长定力等。

这些开示听久了之后,我升起了对境界的执着和对自己的批判。在境界上,开示中经常提到一般四个月肯定有所成就,虽然没提到具体是哪个成就,但由于渴望境界带来的断烦恼,我非常精进,进而错误地使用了标明,并强迫自己每天保持高强度的专注。虽然最终不再昏沉想睡觉,但我发现这种不昏沉是高强度专注高度紧张的后果,反而让我每晚难以入睡,最终拖垮身体。在对自己的批判上,我非常紧张自己不够专注而漏进来杂念或昏沉,一旦做的不好就会非常沮丧。

在具体的方法执行层面,个人体质的差异也很难被考虑进来。方法中的坐禅以身念住中肚皮的涨瘪为主要所缘,而我从未清晰地观察过肚皮的涨瘪。这次同样在家听到大长老开示录音中讲,有的人呼吸很长,他的肚皮涨瘪就会很明显,就很容易观察,但有的人呼吸很短,肚皮的涨瘪就非常微弱难以观察。我才领悟到,原来是因为我的呼吸非常短,然而开示中也没有给出解决办法,只是依靠观察坐触去精进即可。对于我观察坐和触,不需要观察太久,只需要观察两次即可沉沉睡过去,所以坐禅这方面,我从未做好过。

直到这次遇到 U Viveka 西亚多,他告诉我,观整个身体的坐姿和一大片触是很难且很容易入睡的,要一点点细细观察下来,情况才逐步好转起来,但直到修行结束,我依然难以观察清楚肚皮的运动。在此之前,我的第一位师父,在对坐和触的观察上,一直讲的是很快的知道一下整体坐姿和触点就可以了,这说明每个人用这个方法的细节都是不一样的,而这种不同,很难在开示中听到,只有自己意识到了问题反复交流,才可能有答案。然而问题是,身在围墙中从未见过其他知识,只会认为自己不够努力定力不深,如何意识到方法和个体差异对自己是个问题呢?

第三点是此方法难以迁移到日常生活中。大长老在开示中明确提到,只有在日常生活中同样认真观照,才能灭苦,因此,日常生活禅和坐禅行禅一样重要。

然而禅修结束后,两个因素阻碍了我将密集禅修时的状态迁移到日常生活中。一方面,密集禅修时要求人的动作要尽可能放慢,这在现实生活中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,因此难以做到对各现象细致观察;另一方面,还是标明的问题,我的大脑使用标明骗过了我,由于念头太快难以捕捉,心又懒得捕捉,它就会标明一下表示自己观察了,然后就开始东奔西跑,例如走路时心里面在标明左步右步,实际上并未观察脚步的移动,而是在想其他东西。

综合以上发现,我明白了为什么现在佛教的派别这么多。原来佛陀只留下了四念住的理论,具体实践方法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差异,佛陀拥有根据个人差异点播的智慧,而现在佛已不在世,有很多高僧大德根据理论实践出了各自的方法。对于各位高僧大德来说,别人的方法行不行他不知道,但他所提的方法一定是自己亲身实践的,于是各个派别只教导人们自己的方法。

经过上述讨论,虽然经历了一些不如意,但我认为马哈希方法依然是一个伟大的方法,对我来说意义非凡。它带我走进了修行的大门,给了我平静。马哈希的禅院无条件接纳了我,其成体系的教学方式,让我学到了很多和四念住相关的理论知识,进而根据这些知识去思考辨别其他方法。之后我阅读了动中禅相关的书籍,发现动中禅和马哈希所教导的是一回事,都是以身念住的移动为基本所缘去观察当下的所有现象。据此,我的问题得以解决,只需要去掉默念,在日常生活中无需放慢速度,以身念住移动为基础所缘来观察即可。

短期出家

去缅甸短期出家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,我想此生无论如何都要体验一下做出家人。这次开开心心剃度,穿上比丘尼的衣服,从 U Sobita 长老那里得到法名 DAW PIYADHASSI,名字中 DHASSI 是看见的意思,PIYA 是幸福快乐,意思是看到我的人都会幸福快乐,真的超级喜欢这个名字。

比丘尼被称作 Sayalay,长老告诉我,Saya 是老师的意思,lay 是小的意思,所以 Sayalay 应该就类似于中文的小师父。当被人尊称为小师父时,说明自己代表着佛法,要从各方面来约束自己,要更加认真禅修,行住坐卧要有威仪,衣服要时常整理不要奇奇怪怪邋里邋遢的,尽可能收起自己对各种东西的贪爱,例如好吃好喝舒服的床等。更重要的是,不持金银后一切要靠人供养。

开心了一段时间后,发现出家的生活并不简单,有两点我一直和自己过不去。第一点是自己并非圣人,有很多基本生活中的贪爱无法断绝,例如洗澡很执着要用热水,上厕所也一定要用厕纸,禅房的空调不能太冷,睡觉的床铺要干燥等等。每次出现这种贪爱时,我很容易责怪自己,已经是个出家人了,为什么还总想着要这要那的。第二点是,这些想要的东西,自己无法直接获得,要受人供养。如果主动去找在家人要东西,对于一个靠自己努力把日子过好的中国现代社会女性来说,实在是难以接受的一件事。如果别人主动来供养,我也心里面打鼓,如果我修行道行深厚,是一名圣人,别人供养我的话我可以用佛法和祝福回馈;但我还没有得道,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出家人,愧对在家人的供养。因此,不管有没有被供养,心里面都不安定,思虑很多,难以安下心来。

直到现在,对于佛教的很多规矩我也不是很了解,但这些不重要。出家和在家,对于我来说,只是衣服不一样而已。如果出家给了我更多压力和思虑,那我以在家人的身份持续修行,并在社会中努力生活,争取为人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。

伴随烦恼前行

在家禅修的半个多月也并不轻松,烦恼不断。一来我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,没有致命的大毛病,小毛病不断,例如满脸痘痘、头痛、嗓子痛、动过手术的肩膀忘记了如何正确发力、肠胃不舒服、腿痛到抽筋等等。二来我睡的比较早,而邻居偶尔会闹出较大的动静将我惊醒,很容易起嗔心。在禅修的最后几天,我看着自己的念头起起落落,心里面很失望,觉得这次禅修也就这样了,但仍然坚持修行,在过了几个小时后,心里面突然又增加了一点平静。

啊,原来法不会辜负我,有烦恼杂念不要紧,被五盖打倒、失败犯错也不要紧,我非圣人,总会有烦恼,总会犯错,总会跌倒。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,不要责怪自己,重要的是不要停下向前努力的脚步,尝试去观察当下的一刹那。

生活和工作中也是如此,失败、犯错、不圆满、跌倒等等总会伴随着自己,就让它们伴随着我,努力向前走下去吧。